
2026年盛夏,一则消息震动了中国教育界: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预科班二十多名学生面临清退。这批被外界称为“数学天才”的少年,在预科核心课程中大面积挂科,有人只考了二三十分。丘成桐先生一锤定音:不合格,就淘汰。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将“加大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力度”推向新的战略高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从顶层设计到政策落地,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已从教育系统的“选修课”变成了“必修课”。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意味深长。
这场风波戳中的,不是大学该不该手狠,而是基础教育的某根软肋。过去这些年,我们习惯了“掐尖”——从小学掐到高中,从竞赛掐到少年班,用一把把筛选的筛子,把少数“尖子”挑出来,塞进快车道。
但真相是:靠刷题和套路堆砌起来的神话,在大学课堂的真实学术挑战面前,往往不堪一击。而更隐蔽的代价是——当整个体系都在为“选人”服务时,“育人”的初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求“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恰恰说明国家已经意识到——真正的拔尖创新人才,不是靠提前“掐”出来的,而是靠系统“养”出来的。
“贯通不是通道,是生态;拔尖不是筛选,是成全。”一位教育工作者的这句话,道出了问题的核心。
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是国家战略,也是教育使命。对中小学校而言,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但怎么答,是用“掐尖”的方式答,还是用“成全”的方式答,决定了这道题的分数。
2026年,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将“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将“人才自主培养质量全面提高,拔尖创新人才不断涌现”作为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阶段性目标。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加大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力度”。从顶层设计到政策落地,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已从教育系统的“选修课”变成了“必修课”。
为什么?
因为全球科技竞争已经进入了“人才决胜”的阶段。围绕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集成电路等关键领域的大国博弈空前激烈,人才已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变量。据《2025年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报告》显示,美国顶尖科学家数量约占全球的38.1%,而我国仅占约5.37%。这个差距,不是靠几所大学、几个项目就能弥合的——它需要整个教育体系从理念到行动的深刻变革。
对于中小学校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再是高校的“独角戏”,而是贯穿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连续剧”。“十五五”规划要求“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教育部部署的“沃土计划”面向中小学生实施科学素养培育,“脱颖计划”面向具有创新潜质的高中学生实施。
换句话说,中小学不再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链条上可以“跳过”的一环——恰恰相反,它是决定成败的“第一公里”。
对学校管理者来说,这既是使命,也是考题:你的学校,准备好了吗?

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并非新概念。从“强基计划”到“英才计划”,从各地的“少年班”到“创新班”,这项事业已推进多年,也取得了不少成绩。但当我们把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开,一些令人不安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2026年7月,清华大学求真书院2026级预科班多名学生因核心课程考核不合格面临清退。这批被外界称为“数学天才”的学生,在预科班的《数学分析》《高等代数》等核心课程中大面积挂科,少数学生只考了二三十分。丘成桐直言:“一些学生通过这样的培训获得了某一次或者某几次不错的考试成绩,但并不是求真书院期待的那种对于数学抱有强烈兴趣和热爱,并具备独立思考能力、学习探索精神的学生。”
丘成桐创设求真书院的初衷,正是反对高度捆绑各类竞赛、反对刷题猜题总结套路的模式化培训。但这被许多人视作进入清华的一条捷径,反而催生了针对进入“丘班”的特殊培训。有的培训班以“包进面试”为噱头,收费动辄数十万元。本为跳出奥数内卷的创新培养通道,却被培训产业链和功利升学观层层裹挟,沦为新的应试赛道。
《当代教育家》(下半月)2026年第5期发布的《中小学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三问”》一文,尖锐指出:现在很多地方及学校对拔尖创新人才的理解仍停留在高分数、高智商、竞赛获奖等可量化的表层特征上。
打着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名义,“掐尖”选拔高分学生,“唯分数”“唯升学”的顽疾依然存在,严重破坏教育秩序和教育生态。一些地方层层掐尖,高中面向初中掐尖,甚至开始面向小学掐尖。这种以“选拔”代替“培养”的做法,让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异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升学竞赛”。
贯通培养的本意是遵循人才成长的连续性,避免“唯分数”应试导向和“唯升学”功利化倾向。但现实中,一些学校把贯通理解为“把高年级的内容下放到低年级”,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内卷”——不仅没有解放孩子,反而把压力提前、把焦虑拉长。
有观点指出:“如果大中小学都将选拔优秀学生、抢占优质资源作为生存逻辑,地方政府一味追求‘名校率’以凸显政绩,那么,盲目扩大贯通培养规模就存在加剧教育竞争和内卷、进一步恶化教育生态的危险。”
这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个病灶:急功近利。当“培养人”变成“输送升学率”,当“激发潜能”变成“打造升学捷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就走偏了方向。
正如一位教育者所说:“贯通不是通道,是生态;拔尖不是筛选,是成全。”

问题清楚了,方向也就清晰了。拔尖创新人才培养需要一场从理念到方法的系统性重构。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周光礼指出,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具有长期性与连续性,任何阶段的断层都可能制约其发展。传统评价模式聚焦于筛选拔尖,其功能在于区分与筛选。而贯通培养要求评价范式进行战略性调整,从筛选拔尖到诊断改进。
评价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谁行谁不行,而是为了改进每一个人的成长路径。评价应成为一个持续的诊断系统,动态揭示每个学生在成长道路上的优势、短板与最近发展区,形成评价、反馈、干预、再评价的质量闭环。有专家建议建立五至十年的长周期跟踪与反馈机制,追踪毕业生的发展轨迹,进行归因分析,形成反馈闭环。
昆明市第三中学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学校面向高一学生开齐五大学科竞赛体验课程,让学生自主选择体验后确定方向。物理学科竞赛总教练浦绍涛说,拔尖培养并非只瞄准少数学生,学校保护每一个学生的探索兴趣。学校同时提供特长发展与综合素养同等重视的保障,让学生两条腿走路。2026届毕业生何泓颐通过强基计划被浙江大学物理学电子科学专业录取,成为当年云南省唯一获得浙大强基破格录取资格的学生。他认为,学校带给他的不只是解题技巧,更是深度理解运用知识的能力、严格的逻辑思维训练,以及面对复杂问题不退缩、一步步拆解攻克的态度。

昆明八中则建立了更系统的诊断机制。学校成立创新人才培养中心,从课程、学生和教师三个维度不断提升培养质效,整体设计学生核心素养的进阶发展,最大程度发掘学生的成长潜力,培养学生面向未来所必备的创新精神、创新品质、创新思维和创新人格。这种从筛选到诊断的理念转变,正在悄然改变着评价的方式和目的。这些探索结出累累硕果。2026年1月,昆明八中高三学子刘若涵历经三轮严苛选拔,成功入选清华大学物理人才培养“攀登计划”,成为云南省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学生(“攀登计划”由杨振宁先生倡议发起、朱邦芬院士领衔主导,每年仅在全国选拔约60名极具物理潜质的中学生)。近三年来,昆明八中物理奥赛累计培养13名省队成员、36名省一等奖获得者。2025年数理化生四学科省一等奖及以上获奖人数较2024年增长近200%。
课程是人才培养的核心载体。传统的分学段、学科本位的课程模式,极易造成知识结构的碎片化与能力培养的断层。周光礼提出的螺旋上升式课程体系,要求在纵向维度上确保知识体系在不同学段间实现平滑过渡与自然深化,在横向维度上打破学科壁垒,通过跨学科项目式学习推动学生在解决复杂问题的过程中实现知识的整合与能力的迁移。
昆明八中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学校依托小初高一体化贯通的优势,构建了基础、拓展、强基、竞赛四级进阶课程体系。基础阶段落实国家课程标准夯实学科基础;拓展阶段通过校本课程拓宽知识面和视野;强基阶段针对强基计划要求培养学科核心素养和创新能力;竞赛阶段由专业教练团队进行针对性指导。这一体系的核心逻辑不是抢跑,而是适配,让课程适配人才,而非人才适配课程。在此基础上,学校设立未央班作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核心载体,配备优秀教师团队和更具挑战性的课程内容。

云南师大附中则构建了基础通修、兴趣选修、学术精修、自主研修的四维课程体系,常态化开设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信息五大学科奥赛课程。2023年,学校组建了数学英才基地班,制定了符合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特色的数学课程体系,开设系列大学先修课,高度重视基础教育与大学教育贯通培养。
昆一中的“2+4”昆华班则提供了另一种课程重构思路。该班面向集团初一新生选拔,实行初高中六年一体化培养,课程设置为国家普通课程加竞赛课程加强基础课程,并采用多导师制。学生在两年内完成初中内容,再用四年完成高中学业。这种模式的核心是拉长培养周期、减少学段切换带来的认知断层。
教师是最富能动性的核心要素。但长期存在的学段壁垒,使得大中小学教师身处隔断的孤岛:大学教师精于学术前沿却可能疏于对基础教育认知规律的理解,中小学教师深谙教学之法却可能苦于学术视野的局限。
破解之道在于构建教研共同体,建立大学教授、中学名师、小学骨干三级联动的导师制度,推动深度的双向浸润,大学教师定期下沉到中小学课堂,中学教师进入高校参与学术研修。当一位大学博导与一位中学特级教师能够平等地就一个学生的培养方案进行深入探讨,真正的贯通才有了落地的可能。
昆三中在师资建设上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体系。学校成立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信息学五大学科竞赛班,目前拥有校内竞赛教练32人。在物理学科上,学校设置总教练、主教练、助理教练三层教练制度。实验室建设得到市级支持,建成涵盖物理竞赛34个基础实验和部分拓展实验的实验室。高校资源方面,学校每年邀请十位院士级别专家学者进校开展讲座,并聘任云南大学教授担任科学副校长。

昆明八中组建了由总教练、主教练和教练组成的学科奥赛教练团队。学校加强培养贯通型教师,根据学情重构国家课程,同时以竞赛、强基课程激发教师不断更新教学理念与专业知识,加强对学科前沿领域的研究。这种以赛促教的模式,让教师始终保持在学科前沿的敏感度。
昆十中则通过书院制管理模式构建多元培养体系,菁才班由学校学科尖优名师执教,引进高层次学科竞赛教练,积极探索高考、强基、竞赛一体化培养路径。
武汉华大教育集团总校长吴晨光指出,拔尖创新人才的培育绝非流水线式的标准化生产。他提出四个关键维度:思想自由,摒弃灌输式、模板化的教育模式,鼓励学生大胆质疑、主动发问;课程自主,构建弹性化、多元化的课程体系,让学生结合自身兴趣和能力自主规划学习内容;评价自洽,打破分数至上的评价标准,建立多维度、长周期的成长档案;成长自在,尊重学生的天性偏好与内在热爱,让热爱成为其长久学习、持续创新的内生动力。
贯通培养不是抢跑,而是长跑。因为拉长了育人的时间轴,恰恰给了我们慢下来的资本和深下去的空间。学习节奏上适应每一个,素养培育上持续慢积累,学习方式上推进深度学习,它们共同的敌人,是急功近利。
2024年12月,云南省教育厅认定了首批八所普通高中拔尖创新人才实验学校:云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云天化中学、临沧市第一中学、昆明市第三中学、昆明市第一中学、昆明市第八中学、安宁中学和曲靖市第一中学。省教育厅明确要求这些学校遵循重培养轻选拔的基本定位,普通高中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得与基础教育阶段招生入学挂钩,严禁以各种名义开展掐尖招生。
在生态构建上,各校各有特色——

安宁中学依托四位一体的拔尖人才培育体系,建立精准的个性化发展指导机制,定期邀请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知名学府的专家学者到校讲学,通过面对面学术交流搭建学生成长平台。学校开展无人机技术与劳动教育融合等特色活动,着力打破学科壁垒。
曲靖一中则从更宏观的层面推动生态建设。2026年1月,曲靖市基础教育阶段拔尖创新人才贯通培养研讨会成功召开,从大学、高中、初中一体化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角度进行系统设计。学校开设数学英才夏令营和冬令营,邀请国内重点院校教授、数学金牌教练等担任主讲教师。
云天化中学作为扎根县域的一级一等完全中学,构建了多层次多渠道的拔尖人才培养模式,建设完善了学科竞赛、科技创新、艺术体育、国际教育、学生发展指导等立体多元课程体系。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云南的探索同样需要警惕全国普遍存在的问题。丘成桐少年班在全国多地悄然停办,2025年深圳中学的丘班停止招生,2026年4月教育部部署阳光招生专项行动,明确义务教育学校严禁设立重点班、实验班。原因在于,本为跳出奥数内卷的创新培养通道,却被培训产业链和功利升学观层层裹挟,沦为新的应试赛道。云南省教育厅明确要求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得与招生入学挂钩,这一政策设计的意义正在于此——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能成为新的掐尖工具,它必须是培养,而不能异化为选拔的另一种形式。

回看这场从清华园蔓延至中学校园的清退风波,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结构性困境。丘成桐说得很直白:追求升学和追求学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但问题是,当整个基础教育体系都在为升学服务时,一个书院能独自扛起求学问的大旗吗?
对于中小学校长而言,这场清退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掐尖式的生源抢夺和贴标签式的培养,若不能真正激发学生的内在兴趣与学术潜力,最终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大学用学术标准撕掉天才的外包装,那些靠刷题和套路堆砌起来的神话,终将不堪一击。
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是国家战略,也是教育使命。对中小学校而言,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但怎么答,是用掐尖的方式答,还是用成全的方式答,决定了这道题的分数。
下一个被清退的天才,会不会来自你的学校?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教育者都需要给出自己的回答:真正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是造几座尖子班的独木桥,而是铺几条适合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路。不抢跑,不速成,不碎片,为每一个孩子做一场从容而深沉的教育长跑。
让每一颗星辰都找到自己的轨道,这不仅是教育的理想,更是时代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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